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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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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禮拜前在家補看臺灣經典電影,侯孝賢的《悲情城市》,雖然老作品節奏很慢,不是很符合我的喜好,但必須說,吳念真編寫的劇本真的很細膩,楊德昌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是《一一》,也出自於吳導之手,小時候看過的很多經典,《兒子的大玩偶》、《魯冰花》也都是很棒的傑作。他的劇本很有臺灣人早期的生活感,對於過去中產階級與低下階層的時代樣態,描寫地非常寫實、動人,輕易的就能直中人心。

最近,一直想到吳念真的一篇散文,十幾年前看過一次就令我印象深刻,可惜的是怎麼樣也想不起來,又搜尋不到,耿耿於懷了許久。神奇的是,突然《門外青山》這個標題就這樣閃過我的腦海,我沒什麼信心的輸入這個關鍵字,就這樣被我找到了。據吳念真所述,這篇散文是他一直沒寫成的一部小說大綱,這些文字最後成為了養份,不自覺地被他散落在電影劇本或各式不同的文字敘述中。

這應該也是我最喜歡的一篇散文了,十幾年過去再讀一次,雖然只有僅僅千餘字,卻令我看完依舊久久無法言語,細細感受那強大的後勁。

門外青山

小孩離家的時候十三歲,小學剛畢業。跟村子裡所有孩子一樣,十三歲理所當然就是大人了。雖然畢業典禮領的是縣長獎,一樣,把獎品留給弟妹,第二天帶著小小的包袱(裡頭是兩套新的內衣褲,一件新的卡其短褲,是媽媽昨天晚上特地去瑞芳買的。要說是畢業成績優異的獎賞,或者,成年的禮物,也行。)就跟著陌生的叔叔走下山坐火車到城市當學徒去了。

臨走沒有人送行。爸爸媽媽工作去了,爸爸六點多就進礦坑了,媽媽七點去洗煤場,家裡只剩下弟弟妹妹,一個背一個,總共四個。

小孩離家前跟弟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字典要找一張紙包起來,不然書皮很快就會破掉,知道嗎?

字典是昨天剛拿到的獎品之一,另外是一支鋼筆。鋼筆他帶著,就別在白上衣的口袋上。

此後幾年,小孩用到鋼筆的機會很少,前幾年每天幾乎都是起早睡晚,每天像陀螺一樣,被老闆、老闆娘、老闆的媽媽、老闆的小孩,以及大大小小的師傅們叫來叫去、罵來罵去、打來打去……,當然,還有必須要做的工作,以及,自己還要偷空學習如何操控工作機器。

三年多之後,他升了師傅。才十七歲,卻已經是家裡真正的家長,因為一家人的生活所需最大的部分靠的幾乎就是他的收入。

十九歲那年,他戀愛了,愛上工廠隔壁一個念北二女的女生。

第一次要寫情書的時候,發現當年那支縣長鋼筆的墨水管早已乾涸,而且黏在一起,根本無法吸水。他買了原子筆,用兩個晚上打草稿,然後把信拿給女生。女生竟然回信了,說願意和他交朋友,並且讚美他的字好看,信也寫得好。女生不知道他曾經得過好多次作文比賽以及書法比賽第一名,當然不知道小學畢業時,他拿的是縣長獎。

但,也就是那一年,他的右手被沖床軋到,整個手掌只剩下一根大拇指。當天沖床撞擊以及劇痛的慘叫匯集而成的巨響彷彿也成了他奮發飛揚的生命的緊急煞車聲,之後,彷彿一切都停頓了。學了六年的技術,停了。從五十塊開始一直升到一千五百塊的薪水,停了。寫了十七封的情書,停了。

出院之後,他回山上老家休養。帶回來一個小小的旅行袋,以及一床棉被。旅行袋裡裝的是內衣褲以及幾套外出服,以及十幾封女孩給他的信。 什麼都停了。似乎連時間也停了。

他每天重複看著女孩給他的信。妹妹問說,怎不再寫信給人家呢?他說:我會再寫啊,但,總要等到我學會怎麼用左手寫字,而且,寫得跟用右手一樣好看的時候……。

女孩也許等不到他的信,或是其他原因,有一天竟然坐火車然後又走了將近兩小時的山路來找他。女孩細緻、美好的模樣讓村子裡的媽媽們驚訝到幾乎反而成了客人,除了傻笑之外不知如何應對。

廚房裡,媽媽煮著冬粉鴨蛋湯要請女孩吃,孩子幫媽媽往灶裡添煤,媽媽忽然一掩臉悶聲哭了起來,斷斷續續地跟孩子說:人家是好命的人,咱不要害人家。

孩子說:我知道。

那天黃昏之前,孩子陪女孩下山去搭火車,從此,就沒再回來了。

曾經在山路上遇到他們的人說,兩個人走得很慢,好像很捨不得把路一下就走完的樣子。

女孩回家了。男孩四天後才被人家找到,他在離山路稍遠的雜木林裡用樹藤結束自己十九年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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